1章归位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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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2023年11月9日,主受洗节。作为常年期第一主日,标志着圣诞假期即将结束。
  坎布里亚郡,温德米尔湖畔,绿湖庄园,即使是寒冷的冬日,现代化的供暖让庄园之内温暖如春。
  天鹅绒绿的裙摆随着步伐,在深色地毯上荡开柔和的涟漪。公爵夫人艾米利亚·冯·卡文迪许·本廷克,扶着橡木栏杆一步步上楼,她用德语说道:“克里斯塔,我的孩子,你若再晚回来些,便是连续两个圣诞节让我独自面对壁炉了。”
  跟在身后的,正是她的教女克里斯塔,也就是顾澜。她浅笑着着回应:“亲爱的妈妈,不是我不想回来,实在是大学的课程太难,我每次打开课本就头疼,上次交作业前,是真的对着屏幕哭了,眼泪滴在键盘上,差点短路。”
  走在最后的是拉朱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听到顾澜的话,揶揄道:“能有多难?你的同窗们都能如期完成学业,唯独你是例外?我看,根本原因在于你逃课去的酒吧和那些可疑的派对,学业自然荒废了。”
  “拉朱你没上过大学,无法理解课业的繁重,也情有可原。”顾澜语气平淡,却毫不客气的反击。“这些都是必要的社交。理解真实资金动向,需要在真实的泥潭里打滚,而非只盯着干净的财务报表。”
  公爵夫人已经走到二楼小客厅的门口,闻言并未回头,嘴角牵起一抹微笑:“好了,孩子们。今晚教会的受洗仪式至关重要,娜塔莎正在做准备。你们暂且安静,收拢这些无谓的争执,别去搅扰她本就不甚宁静的心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。
  “砰——哗啦!”
  瓷器摔碎的锐响便从室内迸发出来,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粗粝的咒骂。乌克兰东部地区的方言,夹杂着对生殖器、家畜和祖宗十八代下三路的侮辱,像生锈的锯子在撕扯铁皮,听得人头皮发怵。
  一身鹅黄色塔夫绸长裙的金发少女背对着门,正叉着腰斥骂。右脚看似随意地抵着一片碎瓷,瓷片的边缘正紧紧压着鲜血淋漓的手。侍女的手撑在地上,支撑着跪坐的姿势,身体因疼痛而细微颤抖,却不敢抽回手,只能继续用另一只手徒劳地收拾其他碎瓷片,指尖早已鲜血淋漓,米白色的奥布松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。
  “娜塔莎!”公爵夫人的声音不高,却让空气陡然沉降。
  少女闻声,瞬间完成了从暴怒到哀怜的切换。脚尖才状若无意地移开。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,如同暗室骤然点亮,连窗外的湖光都似乎为之一黯。
  那是一张美丽到令人心悸的脸庞。冰蓝色的眼眸如同盛夏的贝加尔湖般清冽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“…母亲,您来了真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已变得甜润动人。“我正不知如何是好……您看我,总是这么笨拙,连试件衣服都手忙脚乱。”
  她转向转向地上的狼藉,蹙起眉,仿佛那是什么令她痛心疾首的意外:“卡莲刚才替我整理裙摆,不知怎么脚下打滑,碰倒了水杯……我一急,说话声音就大了些,吓到她了。她心里愧疚,非要立刻用手去收拾,我怎么拦都拦不住……您看她这手,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。”她边说边轻轻跺脚,神态娇憨,轻描淡写一笔带过。
  从顾澜站定的角度看去,那件鹅黄色的礼服上或许有几滴略深的水痕,但绝谈不上“整杯泼洒”。更何况地上的水渍清晰显示,只是一杯白水而已。这番说辞,堪称睁着眼编造童话。
  “哎呀!”娜塔莎似乎这才发现顾澜,冰蓝眼眸弯成迷人的月牙,快步迎上,“克里斯塔!上帝保佑,你终于回来了!你不知道,自从你去了美国上大学,这庄园里少了多少欢声笑语。我和母亲前几日还在念叨,说今年圣诞若是你再不回来,我们只好对着湖面上的天鹅倾诉思念了。”她热情地伸出手臂,姿态优雅地伸出手臂,想要挽住顾澜,俨然把她当成了客人。“这次回来,可要多住些日子再走!”
  顾澜不着痕迹地侧身,恰好避开了她的触碰,径直走过去扶起地上的卡莲,低声嘱咐几句,让她先去处理伤口。随后这才直起身,看向公爵夫人。“妈妈,我记得,娜塔莎刚被您接回来不久,就接受了洗礼。今晚的仪式,主角还是她?”
  一直沉默的拉朱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在边几上,开口解释:“你刚回来,克里斯塔,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教会社团里来了一位新伙伴,来自莫斯科。今晚是专门为他举行的受洗仪式。”他瞥了一眼娜塔莎,“娜塔莎之后会被安排,作为这位新兄弟的属灵搭档,帮助他更快地融入我们的信仰家庭,彼此造就。”
  房间里静了一瞬。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  娜塔莎的下巴抬高了些许,唇角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弯。她轻轻的说:“能为教会的新兄弟服务,分担母亲的辛劳,是我的荣幸。只是我年轻识浅,生怕做得不好……”言语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谦卑与不安,只是漂亮的蓝眸流露出言不由衷的得意。
  看,重要的事务,现在交给我了。
  属灵搭档,在这个语境里,意味着更亲密的联结。所谓的属灵增长和同床共枕,往往只是一体两面,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优雅说辞。
  她的新靠山,分量显然不轻。再联想到舟车劳顿,刚回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,就被公爵夫人带来。其中的试探与制衡意味,已如湖面下的暗流。
  顾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她走到房间角落巨大的衣架前,手指掠过琳琅满目的各色礼服,最后停在一件几乎被挤到角落的连衣裙上。
  那是一件珍珠白色的长袍式连衣裙,材质是柔软的哑光缎面,没有任何装饰,剪裁简洁得近乎苛刻,领口高而保守,袖子长至手腕,裙摆垂直坠到脚踝。与其说是晚礼服,不如说更像一件制作精良的修女袍。
  “试试这件。”
  娜塔莎脸上的甜美笑容没有丝毫改变,她甚至没有立刻拒绝,而是接过来,在身前比了比,对着镜子看了看,才微微蹙起眉,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:“这料子和剪裁真是别致……克里斯塔,你的眼光总是这么独特。”随后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迟疑,“只是,贝德福德侯爵阁下上次来访时,特意提起过,他很欣赏女性在正式场合展现适度的光彩。他说,黯淡的色泽会压抑灵魂的喜悦,而适当的华美,是对上帝恩赐的礼赞,也能让远道而来的兄弟感受到我们暖融融的诚意。”她看向公爵夫人,“母亲,您觉得呢?毕竟今晚的主角是那位莫斯科来的先生,一切是否应以他的感受为重?”
  贝德福德侯爵,他是公爵夫人是重要的盟友与合作者,能得到这位侯爵的赞赏,想必也是娜塔莎理直气壮的来源,她确信,连公爵夫人都要给她薄面。
  “既然是为了这场神的聚会,一切荣耀应当以神为念。”顾澜声音轻柔的背诵起来。“‘又愿女人廉耻、自守,以正派衣裳为妆饰,不以编发、黄金、珍珠,和贵价的衣裳为妆饰。只要有善行,这才与自称是敬神的女人相宜’(提摩太前书2:9,2:10)神不喜悦过于鲜亮的颜色与繁复的珠宝,那会分散我们专注于信仰的虔诚。侯爵阁下的见解自然有其道理,但圣经的训诲,似乎更为根本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娜塔莎,眼神平静无波,“我想,刚才那杯被打翻的清水,未尝不是出于耶和华的美意,一次小小的提醒,让我们在奔赴神圣仪式前,摒除外在的浮华,回归朴素与虔敬的本来面目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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